沈思青嗯一声,转身拾级而下。
登上马车,堪比一间小卧房的车厢内,宋婧和、宋婧沅正与魏楚说笑。
“五月里,我便给阿爷去了信,如今忙完手头的事情,总算得以回京了。”
“不瞒你们说,我至今仍然不敢相信,阿爹他们竟然还活着。”
当初崔氏的情报网递来消息,她们又惊又喜,数月以来如在梦中,觉得甚是不真实。
沈思青靠在车厢上,含笑调侃:“届时见了面,可莫要哭鼻子。”
魏楚轻哼,嘴硬得很:“才不会呢,我又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宋婧和点了下她的鼻尖,促狭道:“也不知是谁,哭得枕巾都湿透了。”
魏楚脸一红,恼羞成怒,扑上去挠宋婧和的痒痒。
“哈哈哈哈哈我错了,我不该哈哈哈哈阿沅救我!”
宋婧沅唯阿姐马首是瞻,毫不犹豫地扑上去。
三人滚作一团,嘻嘻哈哈闹了一路。
半月后,画舫抵达顺天码头。
一行人离船登岸。
宋氏姐妹、魏楚与家人久别重逢,哭成个泪人儿。
沈思青只笑了下,并未久留,径自回了她在顺天府的住处。
推开门,一人身着青色道袍,独坐院中。
只见她执壶斟茶,茶汤缓缓注入杯中,热气氤氲,水雾潺潺,恬淡而闲适。
听见开门声,谢峥回首,扬唇轻笑:“希明,别来无恙。”
沈思青攥紧门环,忽然展颜一笑。
看呐,她并非一无所有。
时光如流水,一晃半年。
永宁二年,二月十八,会试开考。
不同往年的会试,今年的贡院门口多出几许裙钗之影。
众女子立于西侧背风处,或低声诵背,或翻看试题。
男子则位于东侧,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楚河汉界,泾渭分明。
瑟瑟寒风中,男子连个正眼也不给那些女子,似是避嫌,又似是瞧不上眼。
众人心知肚明,当是后者居多。
有金鼎村的前车之鉴,纵使有万般不满,他们也不敢宣之于口,只以冷眼相待。
对于今年这场别开生面的会试,他们并未将那些女子放在眼里。
在场身负举人功名的,哪个不是苦读十余载,甚至数十载,头悬梁锥刺股,稳扎稳打走到这一步。
而那些女子此前从未接触过四书五经,更不曾接受过科举教育。
今日下场,真真如同儿戏一般。
且等着吧,待会试放榜,女子无一人在榜,陛下面上无光,定不会重提女子科举一事,自取其辱。
“轰——”
号炮声响起,朱红大门洞开,搜检官在差役的簇拥下鱼贯现身。
考生有男女之分,搜检官亦然。
点名无误后,男在左,女在右,分别展开搜身检查。
搜身完毕,男子不屑地瞧了眼对面的女子,扬起下巴,倨傲地踏入考场。
一群无知女子,不足为惧。
会试连考三场,每场三日。
九日转瞬即逝,阅卷官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。
如此又半月,会试放榜。
当日晨光熹微,众男子信心满满地前往贡院看榜。
“据说本次恩科较往年多录取一百人,不知真假。”
“多半如此,去年几次朝堂巨变,死了不少官员,正是缺人的时候。”
“王兄文
采斐然,名扬四海,此前高中解元,今日定能夺得会元。”
“如此更进一步,岂不是大三元?”
“胡某先在这里提前恭喜王兄了。”
王姓考生嘴上连称“谬赞”,眼里的得色却要满溢出来。
“这次定能让知难而退。”
众人不置可否,已经能想象到那些女子看到已经落榜后哭哭啼啼的模样了。
只是这份笃定未能持续太久。
辰时,放榜官准时张贴出红色长案。
众男子看着那长案之上整齐排列的姓名,皆变了脸色。
“这不可能!”
“她们从未读过书,怎会考中会元?”
“一定是有人泄题,她们舞弊了!”
“有人”具体是何人,在场众人心知肚明。
“不行,朝廷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!”
“若是连最基本的公平都无法保证,谈何招贤纳才?”
数千男子揣着满腔怒火,直奔皇宫而去。
众女子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他们太过分了,竟如此恶意揣测!”
“一群卑劣小人,见不得我们比他们厉害!”
作为本届会试的会元,沈思青从容自若,不见一丝慌乱,更无恼色。
“身正不怕影子斜,随他们闹去。”

